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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2 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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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2 清明

在看到新鮮出爐的數學130物理82的周考成績後,夏昭毫無怨言地接受了秦述所有的嚴格要求。

……根本原因是秦述看課外書的動作毫不遮掩,被劉主任逮到了一次,然後他做各科競賽題來消磨時間,刺激得夏昭課上再沒走過神。

為什麽成績那麽好了還要那麽卷!這讓她這種普普通通的學生怎麽活!

秦述看著自己用了從夏昭素材本上積累的案例後高了幾分的語文作文和用了夏昭常用的句式後高了幾分的英語作文,也很滿意。

他和昭昭果然適合做同桌。

其餘經歷了紙條事件的同學們也是這麽想的。

雖然夏昭當時給出的說法還算合理,但他們死活不相信,於是開始了長達數天的觀察。

觀察出的結果是,這的確是一對社會主義好同桌,至少現在是。

只是秦述喊夏昭喊得親密點,外加他們一起上下學而已。

開學一個多月,同學們終於迎來了為期一天的清明假期,不過沒有一個人感到愉悅。

原因是今年的清明在周六,所謂的放假和正常過周末沒有區別。

“我有時候覺得日歷格外神奇。”夏昭緩緩說,“不知道為什麽幾乎所有能放假的節日都集中在周五到周一,這樣就理所當然地把本就該休息的周末變成了假期。”

李琪琪惡狠狠地把習慣插進奶茶裏:“偶爾幾次能占用工作日的假期還要調休。”

“知足吧。”吳嘉木熱衷於給她們潑冷水,“至少現在我們還能正常休周末,到高三連周末都沒了。”

夏昭這些天寫作業的速度提高了一些,今天晚自習寫得格外快——寫完今天的就能寫周末作業了。

課間秦述看她一動不動,順手拿起她已經空了的水杯去接了水,回來後終於看到她從作業裏擡起了頭說“謝謝”。

秦述順勢問她:“你明天要去給奶奶掃墓嗎?”

“去的。”夏昭說,“一年也去不了幾次……墓園在老家,離這兒太遠了。”

村子拆遷後,大多數村民把從前葬在田地裏的棺材遷到了不遠處的一個墓園裏。夏昭有時去墓園時,還會碰到以前村子裏的叔叔伯伯在燒紙。

天氣預報顯示有陣雨,夏昭揣了把傘。路過花店時,夏鳳延停了車,夏昭跳下車去買了一束嬌艷欲滴的薔薇花。

沒有人去掃墓會帶這種花,但夏昭從未聽過來自父母的指責。他們都知道奶奶喜歡。

村子裏很多人都知道奶奶喜歡花,她的墓前擺放著好幾個小花盆,裏面種著金燦燦的太陽花。夏昭猜測是奶奶的哪個老朋友放的。

幹枯的花束過一段時間就會被清理,但這種安分長在花盆裏的小花不會,可以一直陪著奶奶。

夏昭無數次感慨這個送太陽花的人真是無比細心。墓前有了太陽花,她每次掃墓時就會帶些別的花過去。

紙紮的金元寶化成淡淡的青煙,江月華摸了摸女兒的腦袋,很溫柔地問:“還是要留在這裏和奶奶說話嗎?”

每次來祭拜夏昭都要留下絮絮叨叨說很多話,他們這些被各種雜事煩擾的大人卻早就失去了這種和逝者聊天的耐性,因此每次都會提前離開。

夏昭點點頭。

夏鳳延叮囑她:“看著點天,別淋著自己,墓園那邊的路上有個燒餅攤,可以在那裏吃午飯。”

燒餅攤老板是以前村子裏的人,他們放心孩子吃這種實誠人開的路邊攤。

天愈發陰了,掃墓的人們動作似乎匆忙了些。在淅淅瀝瀝的小雨落下時,原本嘈雜的墓園已經是靜默一片。

夏昭撐著傘蹲在奶奶墓前,像是一朵在雨天冒出的蘑菇。

她把墓前幾盆太陽花擺成對稱,又把自己懷裏的薔薇放在了正中間。雨水的潮氣夾雜著花香湧入鼻尖,恍惚間她覺得自己像在奶奶家大門下看著瀑布一般的薔薇花聽雨。

於是夏昭也像以前奶奶活著時那樣對著墓碑說:“奶奶,我想吃你做的胡辣湯。”

陰濕天氣裏最適合吃胡辣湯了。

沒有人回答,還好她已經習慣了。

夏昭揪著薔薇花瓣繼續說:“奶奶,你還記得秦述嗎?他也轉到一中來了,成績還特別好。”她伸出手比劃,“比我好那麽長一大截。”

夏昭有點沮喪:“明明小時候我們差不多……可能我以後都不會比他好了。”

她的勝負欲其實有些重,原因可以追溯到小時候。在村子裏獨生女很罕見,夏昭聽見過好幾次來找奶奶玩的其他老太太說:“怎麽不讓你兒媳婦再生個孫子。”

奶奶說:“生不生是他們小兩口自己的事,我管那麽多幹什麽……而且孫女多好,又能打扮著玩又漂亮,不比臭小子好多了。”

“那怎麽一樣,光宗耀祖的還是男孩兒。”

奶奶翻了個白眼:“說得跟你孫子成績比我孫女好一樣。”

不僅成績比不上,打架都打不過她家昭昭。

她從那時候就下定決心要做一個優秀的人,要讓奶奶永遠有底氣說出“我孫女最優秀”的話。可是越長大,學得越多,變得優秀就越難。

媽媽曾經在有次安慰因排名不理想傷心的她時說,長大就是要慢慢認識到自己是個普通人,並不可能做到十全十美,凡事快樂最重要。

“爸爸媽媽對我的要求也很松。”夏昭喃喃說,“爸爸說家裏有很多拆遷的房子,媽媽說她有公司……可是我不喜歡,我不想以後靠那些活著。”

她不喜歡拆遷得來的那些東西,在她心裏奶奶是因為拆遷死的。回遷樓是拆了奶奶的家得來的,媽媽的公司也是因為投入拆遷款才壯大起來,她都不太喜歡。

夏昭知道這想法有些矯情和不成熟。

或許以後她會一事無成,終究靠拆遷得來的這些東西活下去,也或許會用拆遷得來的這些東西去做更有意義的事,但至少現在她的想法那樣鮮活存在著,她不想忽視這想法。

雨漸漸小了些,夏昭聽見一側傳來腳步聲。她吸了吸鼻子仰過頭,看到了秦述。

夏昭有些意外,又覺得看到他是情理之中——她隱約記得秦述沒見過面的爺爺奶奶也葬在這裏。

他穿著件黑色連帽衛衣,沒有打傘。帽檐和長長了些的劉海半遮住了他的眼睛,讓他顯得有些冷郁和不好接觸,不過這些感覺在看到他手裏捧著的一小盆太陽花時頓時煙消雲散。

夏昭有些呆:“以前的太陽花也是你放在這裏的嗎?”

秦述在她身側蹲了下來,把那盆花放在薔薇旁邊,輕輕點了點頭。

雨傘半遮過來,夏昭舉著傘和他靠得近了些。秦述對上她有些泛紅的眼睛,低聲說:“以前怕你和夏叔叔江阿姨不想看到我,所以總在清明前一天來。”

夏昭有些困惑:“為什麽我們不想見到你?”

她從未深究過和秦述的分別,因為那是如此自然而然。小學轉學、村子拆遷,然後又讀了不同的初中……那時候她還沒有自己的手機,於是和小時候的同學玩伴都沒再聯系過。

有時她也會想起從前的那些人,但也只是想起。她身邊有了其他朋友,不會再刻意追尋以前,如果往後還有幸遇上,那便再額外收獲一份重逢的喜悅。

但她從未有過不想看到誰的念頭。

秦述感覺喉嚨有些堵。

他看著夏昭,清楚意識到她對奶奶靈堂前發生的亂象一無所知。

也對,當時這件事發生時她還沒回來,而夏叔叔也很有可能不會把這種糟心事告訴本就傷心欲絕的夏昭。

可他以為夏昭是知道的。

他以為這件事是阻礙他和夏昭做朋友的最大障礙,因此來祭拜奶奶都特意避開,和她重逢後也小心翼翼,直到爸爸領著他前去夏家拜訪後才真正放下心結。

可她原來不知道。

秦述突然陷入了恐慌之中。他知道夏昭在等著他的回答,而他也不會隱瞞這件事。

在盡數告訴她之後,他們的關系會變壞嗎?

夏昭一直靜靜等著,等著秦述把她不知道的那些事全都告訴了她。

聽完所有後,她緩緩眨了眨眼。

秦述似乎不敢看她,臉半偏過去,大半個身子都暴露在了傘外。

夏昭把傘向他那邊挪了挪。

她想,如果奶奶還活著,會因為這件事生氣嗎?

耳畔似乎又響起奶奶的嘆息。

“立國怎麽幹出這樣的糊塗事……把好好的家人都牽扯進去了。”

不會的,奶奶不是因為這種事生氣的人。如果她怕被牽扯,以前絕不會留秦述在家吃飯,一留就是好幾年。

她也理解爸爸那時候為什麽那麽生氣,換做她看到這些可能也會氣,因為那是他們最傷心的時候。

可爸爸現在也已經不氣了,他們都清楚秦立明伯伯和秦述都沒什麽錯。

“我不怪你。”夏昭很認真地對秦述說,“你沒錯,奶奶不會怪你的,我也不會怪你。”

雨已經停了,秦述摘下帽子,有些難過地看著她:“可昭昭,你怎麽知道奶奶不會怪我呢?”

夏昭收起傘,抿了抿唇說:“我就是知道。”

她指了指那束薔薇花:“不信我們來數數花。”

花上沾了雨露,夏昭湊近分開花束,一枝一枝數著:“奶奶怪你,奶奶不怪你,奶奶怪你……”

在剩下最後一枝代表奶奶怪他的薔薇花時,秦述已經不想再聽下去了。

可夏昭卻把手指向他新拿來的開著一朵小小太陽花的花盆。

烏雲散開了,太陽的光芒重新從天上灑落下來。

秦述怔怔看著她。

“你看。”夏昭說,“奶奶很高興今天我們一起來看她,她說一點兒都不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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